国王的球场

绿茵场在黄昏中铺展成一片燃烧的翡翠。看台上，人潮是起伏的、喧腾的赤色海洋。然而，在最高的那方专属看台里，却静得像另一个世界。玻璃幕墙隔绝了绝大部分声浪，只余一种低沉的、遥远的嗡鸣，如同大地的心跳。

他站在那里，深色的西装与身后奢华的暗调装饰几乎融为一体。只有胸前一枚极小的、古老的家族徽章，借着夕阳，偶尔闪过一道微弱的金芒。他是国王，一个活在礼典、文书与无尽责任里的名词。此刻，他的目光越过高高的防弹玻璃，落在下面那二十二个奔跑追逐的身影上。一个白衣球员断球，开始长途奔袭，对手的拦截像潮水般涌来又被他灵巧地避开，看台上那片赤色海洋骤然掀起狂暴的巨浪。那无声的轰鸣，隔着玻璃，也能感到看台在震颤。

国王的背脊依旧挺直，神色静穆。只有他自己知道，在胸腔之内，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，正随着那白衣少年的每一步盘带，被重重地叩击。他想起自己还是王子时，也曾偷偷踢过野球，粗糙的皮球砸在砖墙上，发出单调又快乐的“砰砰”声。那感觉，是自由的，是只关乎输赢的、单纯的快乐。

少年晃过最后一名防守者，起脚。足球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，撞入网窝。顷刻间，整个王国地动山摇。赤色的海洋沸腾了，旗帜疯狂舞动，声浪几乎要掀翻穹顶。玻璃墙也无法再完全阻隔那纯粹的、山崩地裂般的欢腾。

国王依旧没有动。良久，他极轻微地、几不可察地，松开了不知何时握紧的拳。侍从官悄步上前，低声提醒接下来的国宴。国王微微颔首，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沸腾的绿茵，转身离去。玻璃门上，隐约映出他一丝未及敛去的、类似于叹息的神情。那枚古老徽章的金光，在渐浓的暮色里，终于彻底隐去了。